那时,村里人栽的茶树并不多,不过每家都有,就栽在房前屋后土地肥沃的地方,少的数十株,多的一两百株。家家户户虽不以经营茶叶为生计,但都精心薅锄,悉心照管,自家饮用的茶叶一般不需大老远跑到集市上去买。大家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,看似有些小农意识,细细想来,在当时的年代也自有其道理。就算是到了如今,那样的活法也是一种方式,只要过得坦然,过得养心,不需要用什么理由作强求,其实真的无所谓。
开春了,气候渐暖,万物始苏,茶地便成了小朋友的乐园。茶树很矮,小朋友们也不高,可在里面躲得严严实实,大家捉迷藏,玩老鹰叼小鸡。沐浴着春风,茶树开始抽芽,茶芽鼓得圆圆润润的,偶尔露出苍翠的绿点,就被小朋友们数来数去的,直到某一夜醒来,芽点多得数不清了才肯罢休。有一天,我们正在茶园里玩耍,我好奇地采了一个嫩芽放到嘴里嚼,顿觉苦苦的,瞬间却又是甜甜的回味。没想到我的举动被一个大姐姐看到了,她骂我那是在糟蹋茶叶。不过,那嚼茶叶的滋味,竟美好地镶嵌在了我的记忆里,永生难忘。不经意的行为,却产生了如此的效果,我想当时的茶树对我是不会嗔怪的。
采茶的季节到了,各家的小媳妇、大姑娘选择天气晴朗的日子,背上竹篮或箩筐,到茶地里采茶。本来可以放开嗓门唱几首山歌,但离家太近,她们只能小声哼哼,唱高了被人听见是很没有脸面的事,会招致不正经的误解。茶采回来了,就在家里架起大锅杀青,然后放到簸箕里用力搓揉。晒干后,地地道道的故乡茶便诞生了。
故乡人喝茶一般不用茶杯泡,都是用烧制的土茶罐烤茶。我家烤茶的技术首推爷爷最娴熟,他首先是掏开火塘里通红的火炭,然后把茶罐放上去,待茶罐烤热了,把茶叶放进去,并不时地握住茶罐的把上下抖动。不一会,茶罐里的茶叶冒出了一股股青烟,再掌握好最佳的火候倒入开水,只见开水立即沸腾开来,漫出罐沿,随之而来的是满鼻诱惑的茶香。等水落下去后,往茶罐里添满开水,放到火炭上让茶水沸动,便可倒入茶杯中开始享用。故乡有个规矩,第一杯茶必定是让给长者先喝的,接着依次轮流喝。这样,既节省了茶叶,也体现了家庭的和睦与团结。若来了客人,第一杯茶则又恭敬地献给客人先喝,礼数很是周到。
有一次,我感觉有些头疼。爷爷听说后,为我倒好一杯烤茶,同时用一坨蚕豆大的盐巴放到火塘里烧红后放入茶水里,调匀后让我喝。真的是单方气死名医,我的头竟不痛了。这种茶苦咸苦咸的,挺好喝,我还喝上了瘾。以后我只要想喝这种茶,就骗爷爷说我的头又疼了,爷爷总是不厌其烦地一会儿功夫就把盐水茶端给我。我知道,杯里盛着的不仅仅是茶水,还有爷爷对我深深的疼爱。
后来,到了城里工作。单位上喝的都是有档次的茶叶,但我还是喜欢喝故乡茶。故乡茶是纯天然的,味醇,环保,耐泡,当然更重要的是里边蕴含了浓浓的故乡情。
近年来,回家乡时总会看到村里人不断地拓展茶园,但送茶给我的故乡人却越来越少。一问才知道由于故乡的茶叶芽肥叶厚、质优高产而倍受茶商青睐,大批的故乡茶已被茶商买去制作成沱茶后远销他乡。
前些日子,意外地收到一包村里人捎来的故乡茶。打开一看,全是上好的毛尖,我如获至宝地急忙用玻璃杯泡了一杯。看着茶叶很诗意地上下翻腾,渐渐苏醒,缓缓舒展开来,大饱了眼福。我刻意用玻璃杯泡茶,自有个中的道理,我不想让眼睛无事地陪我闲着。再浅浅呷一口,马上感到馥郁清香,沁人心脾,让人茅塞顿开地领悟了一回享受的境地。
泡了数遍后,茶味逐渐淡了去。故乡味却丝毫不减,一直酽酽地占据了我的心灵。

